180萬人只招3萬!外企用AI面試,畢業生苦練微笑討好
2020-11-26 14:49 AI

180萬人只招3萬!外企用AI面試,畢業生苦練微笑討好

來源 :騰訊新聞(ID:guyulab)作者:陳雅芳 邢逸帆 編輯:金赫

提起那個名叫Lina的女性外形AI,有人不愿意稱呼她的名字,把她叫做“那個女人”,或者“粗制濫造的女性形象”。還有人覺得她陰晴不定,一個被Lina淘汰了兩次的名校應屆生甚至說,自己一遇到她就“聞風喪膽”。

1

女性外形AI

對于找工作的畢業生來說,面試從不是一件叫人舒服的事情。那意味著在一個陌生人面前,你要和人競爭,拼命地表現,你的人生經歷要被評價、被審視,你要突出優點、掩蓋缺點,你甚至要取悅別人——你所堅持的一切人際關系的美德,此刻似乎都因為表演而變形。而陌生人的審視不僅僅停留在能力上,還有性情,甚至外貌??傊?,在這個人生的關口,一個人一旦失敗,沮喪和挫敗的情緒可能會停留很長一段時間,甚至還有悔恨和羞愧,但卻從不至于恐懼,因為坐在你對面的,畢竟還是一個人。直到Lina出現了。

在很多人后來的回憶中,Lina面型瘦削,總是笑瞇瞇的,聲音卻冷冰冰的。有時候,這個叫Lina的女性外形AI會穿著短發西裝,但她的嘴角卻掛著叫人捉摸不透的東西。她說話的時候,嘴一張一合,跟聲音有些對不上。她似乎努力想要放松,卻只會帶來尷尬。

Lina

在面試中遇到Lina,許雨一開始覺得很好笑,但很快她笑不出來了。那是八月末的一天,許雨收到了一家快消行業頭部公司的線上面試邀請。她從實習的公司回到出租屋,花了半小時化妝,把手機的角度調到最佳,她以為鏡頭那邊會是一個和她一樣的活人,結果是Lina。

“在你過去幾年的學習和成長過程中,請用一個最有代表性的實例來展現你是如何不斷進步的,你為什么要舉這個例子?”Lina的聲音機械而冷淡。

許雨措手不及。怎么跟這樣一個女性外形AI交流呢?對著攝像頭,她開始揣測AI想要聽什么,這么說是正確的嗎,會不會不符合她的要求?但 Lina沒有給她任何反饋。整整四十五分鐘,幾個問題下來,她既不知道怎么調整,也不知道怎么繼續。后來許雨覺得,如果當時旁邊有另一個攝像頭錄下她的樣子,她一定是支支吾吾的,猶猶豫豫的。

許雨在人大讀書。今年的校招季,她海投了50多家公司,其中在十幾家的面試中遇到了AI,包括Lina,但大部分面試她都掛掉了。她開始反反復復回憶那些細節,會不會是笑得太少?她從沒往那方面想過,“如果知道AI會看我笑不笑,我會笑的”。

今年的校招季,很多面試都在線上進行。但不是每個應屆生都有幸遇到真人面試官——求職的學生過多,面試官已經不夠用了。

不要以為這只是一則新聞。沒人可以根據神情去猜測一個AI的意圖,但她卻可以評判任何人——通過電腦或手機的攝像頭和麥克風,所有細微的表情,微笑、嘴角、眼神活動,甚至聲音大小,都無法逃過她的觀察。她會把這些東西變成幾十萬個數據點,以此來決定一個候選人的前途和命運。

很少有人知道這個系統怎么運行,大家只能靠猜測。

面對Lina,孫曉覺得自己算是有經驗的,她在申請實習的時候就跟“那個女人”打過交道了。孫曉是南加州大學的研究生。今年四月,她回國實習,在一個線上宣講會上聽到一個 HR說,“AI面的這個系統會抓取你們最細微的表情,從眼神到動作,到語速,由此來判斷你們是不是最合適的candidate(應征者)”。

她當時覺得“神經病嗎,抓取微表情,鬼知道他們要什么微表情”,但校招的時候,她還是認真準備了。面試前,她設法拿到往年的題庫,花了四五天在電腦前枯坐,試圖寫下完整的小作文,“像八股文那樣夸自己”——決策力強,有領導力。

但一個學生,能有多少成就呢?沒有那么多擺上臺面的成果,她就把實習期間leader的成果說成是自己的——線下直播活動,掃碼進入app,打通線上線下的聯系,這是一個壯舉,體現了她的創造力。

可是最后她還是掛了。Lina的眼睛沒有看她,而她的眼睛不知道該怎么看,就一直盯著AI的眼睛——也就是攝像頭。想到HR說的微表情,她就盡量微笑。

這場面試有一個視頻界面,她能看到自己,但是不知道為什么,她越看自己越覺得奇怪,好像哪都不對勁了,一會兒覺得眼睛不一樣大,一會兒覺得臉丑。說著說著,她開始嘴瓢了,“邏輯詞全部省略,反正AI也不會聽”。她語無倫次,到最后口干舌燥。

2

“加快了體檢出結果的進度”

在過去的人生里,孫曉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自信的人,她從沒想過,有一天會被一個AI評價。

孫曉讀研所在的南加州大學,傳媒專業排名世界第一。雖然她覺得自己又懶散又不愛社交,但溝通從不是問題。更早一點的時候,她中學還得過全國作文競賽一等獎,并拿到兩所重點大學的自主招生面試資格。當被教授問到和文學社科有關的話題,她是開心的、自信的、全力以赴的。她十分懷念那種面試,因為那些問題是可以理解的,她和老師是可以交流的。

現在,當她的研究生快要畢業,她開始到上海一家公司實習,她感覺到了一種大城市特有的疏離感。公司經常要加班到很晚,有時活動上線,總是在凌晨一兩點鐘。很長一段時間,她看到的上海都是黑漆漆的,沒有一個活人。連續熬夜,讓她的抵抗力下降,開始頻繁感冒,臉上瘋狂冒痘。人在這種環境中,就像是一臺巨大機器上的零件。但她知道,這是她將要加入的那種生活。為了在里面找到容身之地,她必須在一輪又一輪面試中闖關。

問題的核心是,即使是面試,她也不再是跟人打交道了。

大公司有許多理由來解釋他們使用AI的理由。比如聯合利華就說,他們每年要招聘3萬人,但要處理180萬份工作申請,“不能因為人才埋在一堆簡歷里,就忽略人才。”還有的公司試圖解釋,雖然是AI面試,但是他們在后臺會根據回答進行人工打分。一句話,AI面試是為了提高效率。一份數據顯示,Lina把正常的招聘時間縮短了90%。

但對于很多面試者來說,這個過程充滿了被冒犯的感覺。世界上有很多種不平等,但只要是人,無論是在領導和下屬之間,還是老師和學生之間,所有的溝通都是雙向的,大家知道邊界在哪里。為了防止有人越界,人類發明了倫理學。因為溝通不僅僅是為了獲得信息,更是人類維系文明的形式。有了溝通,才有文明。但現在,這個界限有點模糊不清了。

越來越多的公司開始用 Lina 快速淘汰候選人。世界范圍內,有幾百家公司都在使用Lina 進行第一輪面試。其中包括聯合利華這樣的快消巨頭、希爾頓這樣的國際連鎖酒店、高盛這樣的投資銀行。Lina的開發者是HireVue,一家位于美國猶他州的科技公司。從2017年起,她開始被很多跨國公司奉為篩查應聘者的圭臬。這個人力招聘系統由一套復雜的模型構成——它是社會科學和技術發展的最新成果。

在解釋自己的技術時,HireVue曾把面試比喻成體檢,而應聘者將要在這個過程中接受篩查。它的CTO羅倫·拉森(Loren Larsen )此前接受采訪時還說,AI面試,叫我們從醫生問診的時代進步到了機器體檢的時代,相當于“加快了體檢出結果的速度”。

拉森最驕傲的一點是,Lina可以剖析應試者哪怕最細微的反應。一些抽象的用人標準,比如“充滿熱情”、“積極進取”,在Lina的算法里被拆解成了更好量化的維度:面部表情、目光接觸、眨眼頻率、微笑角度。

根據雇主的需要,Lina還可以考核更多維度,比如應試者發言的平均句長,這可能凸顯了他們的受教育程度。在短短30分鐘的標準面試流程里,Lina可以收集50萬個數據點,這些數據點都會影響面試者的最終評分。

對于一些應聘者來說,這種“體檢”來得太過驚悚。

Lina不會向面試者解釋自己是怎么做決定的,也不會透露評分的標準,被她拒絕過的學生們像驚弓之鳥,不斷反芻著自己的表現,對自己的一舉一動都開始變得神經兮兮的。

在問答平臺Quora上,“怎么準備Lina面試”的問題下,有20多個人給出了自己的失敗經驗:“Lina會看你有沒有在笑,你最好一直對她微笑”;“你需要直視她才能得高分,在鏡頭旁邊貼個紅點,能保證你眼神不飄來飄去”;“別總是眨眼,眨眼次數過多會扣分”。一位即將參加摩根大通面試的女生甚至發問:“我有一頭長發,Lina會不會覺得我不夠專業,我用不用把頭發剪短?我真的很喜歡我的頭發。”

在看完這些回答后,一位正在求職的畢業生絕望地回復:她到底想要什么?完美的面部表情?全神貫注的眼神?她想要的是這種數據點嗎,只要能讓我有工作,我全都練給她看。

3

成功的標準

在Lina面前,應聘者只有回答的資格,像一個人對著泥潭投石子,有去無回。

我們從不同人的描述中了解Lina——“冷漠的港風女人”、“粗制濫造的女性形象”、“假裝熱情的假人”。AI 就像神話里的千面神,Lina只是它眾多面目中的一種。還有其他的AI形象,由不同的科技公司制造出來——在國內一些公司的面試中,有時會用到一種語音面試,有時會用到錄制視頻的形式,它已經滲入很多大公司的人力資源系統。

為了順利通過AI的面試,應聘者們努力讓自己適應機器的標準。

在我們接觸到的十二位參加AI面試的人中,錢曼曼是其中最“摳細節”的一位。她就讀于港大經濟金融專業,今年大四。在她們的專業圈子里,有個以“人傳人”方式傳播的九大投行聯合題庫——“你需要知道的投行面試問答400題”。電子版的PDF共164頁,錢曼曼以此為依據準備答案,她會對著鏡子“帶上表情背誦”。這是學長學姐針對AI面試的建議——一定要“保持微笑”。去年八月,暑期實習的網申一開始,她就已經提前進行專項練習:每天早晚照鏡子時,刻意提拉自己的嘴角,一二三,笑。

真正的AI面試到來時,錢曼曼已經形成了“微笑”的肌肉記憶:“雖然看起來很不高興,但是笑著的。”

正裝是必要的,哪怕錄像時,鏡頭只能夠照到肩部上方。有些同學還會特地采購夾在鏡頭旁的燈,以便在面試時打光。更多時候,錢曼曼從自己的妝容下手,每次都化全妝,在平時的日常妝容(隱形眼鏡+底妝眉毛+一層淡的大地色眼影+口紅)的基礎上,增加“修容+眼線+精細化眼影+睫毛”,有時還會搞搞自己的頭發。

眼神要堅定、不能飄;說話的同時可以做一些手勢;主語要用“我”而不是“我們”。但是,精心準備的答案并不一定適用。錢曼曼說,如果真的按照稿子一五一十地念,“反而很假”,她希望呈現的是一種“訓練過后的流利和自然”。

從暑期實習到校招,為AI面所做的準備似乎是無窮無盡的——題庫巨大,哪怕是同樣的題目,不同AI要求的回答時間也不同。錢曼曼通過計時測試自己在限定時間里能夠回答的問題長度。

在AI殘酷的時間要求下,她經常“說不完”或者“說不夠”。有時面得一塌糊涂,會差點當場哭起來。一次金融公司的面試中,AI給了一分鐘的作答時間,她只回答了50秒,“剩下的10秒鐘就對著鏡頭假笑”。笑著笑著,笑出了聲。

在AI面試中,最怕碰到的是籠統到無法準備的問題,比如“你最難忘的事情是什么?”

30秒的準備時間里,錢曼曼的大腦完全是空白的,“就像拿到了一篇不敢破題的八股文,我不知道它想要考察什么”。面對沉默的AI,她要迅速在回憶里打撈“最難忘的事”,并在三分鐘里詳細地講述、總結、提高。她往往會在這種題目前露怯——這會在原先的“人設”上扯開一個“口子”,哪怕前面的問題都回答得又穩又快,但這個問題愣住了,前面的表演痕跡就顯出來了。

沈妮第一次碰上AI面試官,是一個不到十分鐘的面試。就兩道題,但她為此使出了渾身解數,打好的草稿抄寫在兩倍便利貼大的紙上,貼在電腦上。她還不忘在鏡頭處“摳個洞”,以便在面試的時候“照著念”。那名女AI不叫Lina,就在屏幕上看著沈妮。但沈妮太緊張,忘了她叫什么。

沈妮

就讀于對外經貿的沈妮,居住在有“全亞洲最大單體宿舍樓”之稱的女生公寓里。在學校的時候,為了面試不影響室友,她會帶上自己的瑜伽墊、小桌子和手機支架爬到十層的樓道——那的背景墻是全白的,幾乎沒有人,是絕佳的面試地點。只是有時候網不好。一次AI面,沈妮盯著上傳的進度條在70%處整整卡了五分鐘,那五分鐘里,她在樓道里跑上跑下,想要捕捉一點“信號”,讓進度條往前再動動。

不只沈妮一個人發現了這個樓道。面試途中,沈妮曾瞥見一個穿正裝的女孩出現在樓道里,“看到我在面她就走了”。沈妮不知道這個女生后來去了哪里面試,她聽說,有同學會為了面試在學校附近開鐘點房。

4

人偶道具

HireVue發表過一份白皮書,稱AI面試體現了對人的尊重,在150萬參加過他們面試的人里,80%的面試者表示很享受。然而在Reddit上搜索HireVue,有人表達了自己的憤怒,一位樓主只在帖子里寫了一句話,“不要再掃描我的眼睛、掃描我的臉”。

網友“悲傷的加拿大工程師”公布了自己的面試經歷:他翻出了許久沒用上的西裝,提前布置好燈光,還用信用卡買了一個豪華相框,把自己的榮譽畢業證書端端正正地放在里面,掛在身后的墻上。但是這一切在瞬間失去了意義。面試結束得很倉促,沒有寒暄、沒有互動,他后來回憶說,“我曾經買了機票飛了半個加拿大去參加一個5分鐘就結束的面試,我也曾經被HR用一個問題就打發了,但我從來沒有被這樣侮辱過。”

工程師說,“我連一個反問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
或許考慮到了應聘者對回饋的需求,一家銀行使用的面試程序里,AI會在應聘者結束答題后頻頻點頭,重復著“非常好”。但沒有人會把這個“夸獎”當真。

有時候,AI仿佛長著火眼金睛,能夠迅速識別出應聘者的破綻,并將其無情刷掉。但有時候,AI也會露出破綻。

孫曉經常覺得自己努力去討好AI的行為“很傻”,因為AI不可能懂她。歐萊雅的第一道AI面,要求以文字形式回答四道開放性問題。孫曉和一個在南開讀研的同學一起準備答案,先在文檔里寫好,打開AI小程序的界面后直接復制粘貼。同學填的時候太著急了,把兩道題的答案順序貼反了,孫曉以為他一定會被掛掉,但最后這個男生卻過了。

鄧嘉,南大本科,即將畢業于港中大,在校招中碰上了五次AI,前四次都會掛掉——直到第五次,鄧嘉恍然大悟,她之所以掛掉,可能僅僅是因為她在錄像時戴了耳機:AI識別不出被它擋住的臉。

在Lina被大規模應用于篩選入門職位候選人的美國校園里,一些老師已經開始教學生怎么應付Lina。

Robert H.Smith商學院副教授Yajin是一位心理學家,她沒有人力資源方面的教育背景或工作經歷,但近兩年來,她經常在下課后被學生堵住問,“怎么才能通過AI面試”。她的學生們有一多半在畢業后都流入了投資銀行、咨詢公司、快消企業,這些都是使用Lina的重點領域。

Yajin建議學生,跟AI說話一定要直接,因為它們只識別關鍵字,所以不要用情緒化的語言,不要說廢話。另外,AI會把應聘者說的話和數據庫里的經典范例做對比,他們要找的是“最接近已經成功的人”,而不是“意料之外有創造力的學生”。

在國內,對于一個畢業生來講,今年的校招尤其困難。見不到真人面試官,加劇了他們的焦慮。

在被AI刷掉多次之后,許雨開始懷疑人生。過去,她會被人評價為 “聰明”、“讓人放心”、“優秀”。但現在,她覺得自己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挫折,甚至想要接受“自己是個平庸的人”。

為了工作的事,孫曉曾和媽媽吵了一架,她想要進快消行業,但媽媽讓她去考教師資格證。媽媽說,“為什么海外留學歸來,要去賣牙膏賣洗發水?”她媽媽不知道的是,1000個海歸研究生里,才能挑一個人去賣牙膏洗發水。

孫曉有時候覺得疲憊,不想用腦。她喜歡看美劇,但最近新出的劇都沒時間看了,因為看什么都覺得太復雜。孫曉也還沒等來滿意的offer,但她已經不在心里念這件事了。秋招不行等春招,被Lina掛掉的回憶被她輕輕地繞過去。

九月份開始,孫曉找到了一份滿意的實習——在上海迪士尼工作。她每天九點上班,六點下班。萬圣節的時候,她扮成安娜公主進園玩,小朋友拉住她的裙角,問她是不是真的安娜公主。孫曉否認了,小朋友的媽媽在旁邊說:“公主不在城堡的時候,就要隱藏自己的身份。”

而那些扮演公主的同事們用壞的道具,都堆放在幕后區域的倉庫處。一開始,同事帶孫曉找路,會特地繞開那個區域,“存放壞了的人偶道具的地方,會讓迪士尼的夢碎掉”。

*文中人物為化名。

文章評價
匿名用戶
發布